昨天读的是金德尔伯格,那本书从头到尾在讲一件事:正反馈怎么把价格一点一点推离基本面,又怎么在崩塌时反过来加速。今天换回 AI 方向,选了诺伯特·维纳的《人有人的用处:控制论与社会》(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1950)。
维纳比金德尔伯格早了一代人,但两人写的是同一个词的两半。金德尔伯格关心反馈怎么让系统失控,维纳关心的是更基础的问题:一个系统到底靠什么不失控。二战期间他做过高炮火控,看着机器第一次学会根据上一秒的偏差修正下一秒的动作,然后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远远超出机器本身——它可以用来理解军队、公司、市场,也可以用来理解人自己。
一个必然走向混乱的世界里,生命和社会之所以还能维持一小块秩序,靠的不是力量,是反馈:把自己行为的结果重新送回自己手里,并据此改变下一次的行为。
一、控制论这个词,本来是“舵手”的意思
维纳造这个词时,是从希腊语 kybernetes(舵手)推出来的,英文 governor(调节器、治理者)同源。他后来才发现,安培在十九世纪已经把它用到了政治科学上。这个词的出身说明了一件事:控制论一开始关心的就不是怎么管人,而是一个系统怎么在自己的行为偏离目标时,自己把自己拉回来。
他做了一个在 1950 年很反直觉的处理:把通信和控制归成同一类。理由是——你给别人发一条消息,他回给你的那条里,首先包含的是他的理解,不是你的;你要控制他的行动,就必须审理从他那边回来的消息,看命令有没有被听懂、有没有被执行。没有这条回路,所谓的控制只是单向喊话。
本书的主题在于阐明我们只能通过消息的研究和社会通讯设备的研究来理解社会;阐明在这些消息和通讯设备的未来发展中,人与机器之间、机器与人之间以及机器与机器之间的消息,势必要在社会中占居日益重要的地位。
七十六年前的这句话,今天读起来几乎是对现状的描述。
二、熵:秩序是借来的,而且要付利息
第二章的标题叫“进步和熵”。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孤立系统的总趋势是从有序走向无序。生命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在局部、在一段时间内,维持甚至提高秩序。维纳把它和信息绑在一起:信息就是负熵,你掌握的模式越不寻常,它携带的信息量越大。
由此得到一个很硬的推论:秩序不是白来的,它是从别处借来的。一个系统越是把自己的有序建立在消耗外部有序之上,账就压得越远,还的时候越不方便。
我们越是从世界多取,留给世界的就越少。长远来看,我们将不得不在某个对我们的生存可能非常不方便的时刻,偿还我们的债务。
三、你不是那堆物质,你是那个模式
第五章“作为消息的有机体”是全书写得最漂亮的部分。人体在一段时间里就会把体内大部分分子换掉一遍,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维纳由此给出一个判断:人不是材料,是模式。
这个判断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认识论上的——要描述一个生命,不必把每个分子都列出来,只要回答那些能揭示其模式的问题就行。第二层更狠:如果模式就是消息,而消息可以被传递,那么“你是谁”这件事,在原则上就是一条可传输的东西。
我们只是奔流不息的河水中的漩涡。我们不是那常住不变的东西,而是不断自我延续的模式。一个模式就是一条消息,而且可以作为消息被传递出去。
四、反馈分两层:只改数值叫控制,改方法才叫学习
第三章的标题是“定型和学习:通讯行为的两种模式”。维纳把反馈明确分成两种。
第一种,回来的结果只是被当作批评和调节的数字使用——偏了多少,补多少。这是控制工程师说的反馈,今天绝大多数自动化系统都停在这一层:它越修越准,但从来不改变自己做事的方式。
第二种,回来的信息能改变做事的一般方法和模式本身。他说,这才可以叫作学习。
反馈是把系统过去行为的结果重新送回系统,以此控制系统的方法。如果这些结果只是被当作批评系统和调节系统的数字来用,那就是控制工程师的简单反馈;但如果从行为中返回的信息能改变行为的一般方法和模式,我们就有了一个完全可以被称作学习的过程。
按这个标准判断一个工具、一个团队乃至一个人有没有在学习,非常有效:看他修的是参数,还是方法。
五、消息是社会的粘合剂,但保密和流通是一对互相抵消的目标
既然社会只能靠消息来理解,那么信息流动的质量就直接决定一个组织的存活性。这个推论维纳一路推到第七章“通讯、保密和社会政策”。
他讲了一个有点冷的比喻:一个人一生有两个抱负,一是发明能溶解一切固体的万能溶剂,二是发明能盛放一切液体的万能容器。无论他怎么做,都会一事无成——因为这两个目标互相否定。
我们处在这样一个人的位置上:他一生只有两个抱负。一个是发明能溶解一切固体的万能溶剂,另一个是发明能盛放一切液体的万能容器。无论这位发明家怎么做,他都会一事无成。
国家想同时做到严格保密和知识自由流动,是这样;一个人想在市场上充分展示能力、又不暴露任何真实边界,也是这样。
六、第一次工业革命贬掉了肌肉,第二次贬掉了大脑
第九章把两次工业革命放在一起比。第一次,机器替代的是人的体力,结果是人的手臂被贬值;第二次,也就是维纳正在亲历的那一次,自动化开始接管原本属于人的脑力工作。
他并不认为这本身是灾难。他的判断是:问题从来不在机器变强,而在收益怎么分配,以及被替代掉的那部分人还有没有别的路。
一个只能出卖体力的人,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没有什么值得任何人花钱去买的东西。
这句话写在 1950 年,今天把“体力”换成“熟练度”,一样成立。
七、把人当机器用,不是效率,是浪费
维纳真正反对的从来不是机器,是让人去模仿机器。他说得很直接:如果一个人被限定反复执行同一个功能,那他连一只好蚂蚁都当不成——因为蚂蚁至少还有属于自己那套完整的行为模式。
他还有一句更重的:凡是在使用一个人时,对他的要求低于他的全部能力、对他的认可低于他的全部身份,那既是一种贬低,也是一种浪费。
今天很多“AI 提效”落地的真实形态,恰恰是把对人的要求降下来:不需要判断,只需要点确认;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复核。这不是效率,这是把浪费包装成了效率。
如果一个人被判定并限制去反复执行同一个功能,那他连一只好蚂蚁都当不成,更不用说做一个好人了。
八、机器不算账,因为它不承担后果
最后一章是“几种通讯机器及其未来”。维纳对未来既不乐观也不悲观,他只是拒绝那种躺赢的想象。
更关键的是他划的那条线:关于人的命运的决断,不能交给没有人的情感、没有人的历史、没有人的价值判断的自动机器。原因不是机器不够聪明——恰恰相反,它可能会变得非常聪明;原因是它不承担后果。
一个反馈回路能不能真正闭合,取决于回路里有没有一个会为结果付代价的节点。没有这个节点,回路只是看起来闭合。
未来的世界将是一场与我们自身的智力局限更加艰苦的搏斗,而不是一张我们可以躺下去、由机器人奴隶伺候的舒服吊床。
对照:对一个在深圳做技术的年轻人
第一,先有回路,再有积累。 学什么、投哪类岗位,如果只是输入不断增加而没有任何东西回来——没有真实的拒绝、没有可核对的结果、没有修正——那不是积累,是堆积。维纳的标准很好用:回来的信息有没有改过你的方法。改过,才算学习。
第二,别把自己做成“定型”的部件。 一个只在某个特定环境里成立的能力,本质上是定型,不是学习。出海风控、互金支付、AI 落地这些经历真正的价值,在于它们逼着人在不同约束下改过方法。面试里能把“当时是怎么改的”讲清楚,比把项目名称念一遍有用得多。
第三,决策权不能外包,尤其是关于自己的。 模型可以给一份足够体面的答案,但它不会在三个月后替你承担选错的代价。用它压缩信息、校对思路、模拟反问都可以;最后那一下——要不要接、要不要等、要不要走——必须由自己承担。这条对现金缓冲也一样:安全垫的作用不是让你敢赌,是让你有资格不急着赌。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
挑一件现在正在做的事——准备面试、做项目、还债、攒现金缓冲都行——给它画一条反馈回路,画在纸上,四格就够:做了什么;结果回来了什么;哪一条改变了下次的做法;下次什么时候再看。
如果第三格填不出内容,说明这条回路是断的。断掉的回路不会自动变好,只会一直消耗投入。补上第三格,比多学一门课有用。
明天读什么
明天换到历史方向,读巴巴拉·塔奇曼的《八月炮火》(The Guns of August,1962 年出版,次年获普利策奖;中译本有新星出版社张岱云译本,另有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1 年版)。
从维纳到塔奇曼,接的还是反馈这个词。维纳讲的是回路断掉在原理上意味着什么;塔奇曼讲的是 1914 年 8 月,一群握着当时欧洲最精密计划的人,是怎么在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上失去回路的——施里芬计划假定一切都按时间表走,而现实从不按时间表走。一个讲机制,一个讲代价。
引文据 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 英文本(Houghton Mifflin 1950 首版 / Da Capo 1988 版)译出,个别为原意复述;中译本为诺伯特·维纳《人有人的用处:控制论与社会》,陈步译,商务印书馆 1978 年版,收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维纳(1894—1964)为 MIT 数学教授,二战期间参与高炮火控研究,1948 年出版《控制论》,本书是其面向公众的改写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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